“佑文”制度下的文化人

来源:百科故事网 时间:2020-08-07 属于:历史故事

宋代实行的是重文轻武的政策,所以文人的地位很高。范仲淹欧阳修王安石等人都曾主持过革新变法,有的还当过军事统帅,虽然变法相继失败了,他们在军事上的作为也不算大,还都受过撤职查办的处理,但毕竟都掌过实权,施展过自己的政治抱负。光虽然反对过变法,思想也比较守旧,但一部《资治通鉴》足以让他彪炳千秋。《资治通鉴》全书共二百九十四卷,写的是从公元前403年到作者生活年代的一千多年历史。司马光是想通过总结朝代兴衰的经验,来为统治者提供政治借鉴。联系到他是因为跟老王赌气辞官后写成此书的,所以说他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借古讽今,为现实服务。作为文化界领袖,不光不以实际行动支持变法,还躲在阴暗角落里编书拿历史说事儿,编累了还写公开信(《与(王)介甫书》)贬损当朝宰相,宰相呢,看了也写公开信(《答司马谏议书》回骂。不过这却从另一个角度说明北宋的文化环境还是比较宽松的。当然司马光当政时在许多方面,特别是在文化事业方面也做过一些好事。

这一回,我不想多说那些在政坛上得意的文人,因为宋代文人的地位再高也仍然有许多落魄的人,而这其中柳永苏轼就最具有代表性。这不光因为他俩的文学成就很高,还因为他们一辈子不如意,是世上少有的倒霉蛋儿,偏偏这其中又有很多故事,说起来也挺有意思:

好,我们先来说说北宋开一代词风的柳永柳大师。柳永原名叫三变,福建崇安人,是工部侍郎柳宜的小儿子,他少年时代就进京来参加科举考试,为的是尽早取得功名,以便光宗耀祖。在复习功课准备高考期间,他结识了许多著名的歌伎,由于擅长词曲,他就开始替她们写歌,挣点儿外快。由于在娱乐界混长了,他也养成了一种放荡不羁的浪子作风。

说起来,柳永是北宋第一个专门写词的作家,他虽然文才出众,但由于所写的东西不是主旋律,因此也就成了边缘化音乐人。他一边进行音乐创作,一边应考,在宋仁宗继位的当年考上了进士。于是就有人在宋仁宗面前举荐他,说他是前无古人的大才子,可皇上却对他很不感冒,认为他根本写不了社论、时评、工作报告一类的东西,所以就在推荐他的文件上写了四个大字:“且去填词。”那意思就是说,你不是爱在娱乐界混吗?专门为“烟花巷陌”的女歌手填词写歌吗?那就发挥你的专长,“且去填词”,玩去吧!

宋仁宗批的这四个字,对很想走仕途这座独木桥的柳永打击很大,为啥?在封建年代不走仕途很难做官发财、成为人上人呀。可现在皇帝佬批了“且去填词”,他也不敢表示抗议,只好以玩笑的态度幽默它一把,把自己包装为:“奉旨填词柳三变”。带着这个特殊而搞笑的圣旨,他在汴梁、杭州苏州过着到处流浪的生活,所以说人家柳三变写的“流浪者之歌”比印度人早得多,只是没拍成电影罢了。不过这也从一个侧面说明了宋代的商品经济和市民生活已经很发达,要不柳三变唱着“到处流浪,到处流浪”,就只好到开洼野地去找饭门了。

大家知道,唐宋词元曲过去都能唱,柳永的词之所以赢得了当时百姓的普遍喜爱,说明柳永创作的东西文字很优美、曲调也很优雅,可谓宋代最流行的歌曲。您要问他谱写的词曲影响有多大?当时就有“凡有井水处,皆能歌柳词”的说法!那意思就是说,只要您口渴去水井打水,都能听到音乐人柳永谱写的流行歌曲,就好像前几年电视广告吹的那样:“车到山前必有路,有路就有丰田车”,这叫一个“”!

您说那时候要是时兴走穴,搞大型演出,“奉旨填词”的柳永先生得赚多少钱?要是再来个明星代言,让他熟悉的歌伎、舞女穿着比基尼伴舞配唱外加蹦迪瓦普,各地的“柳丝”还不把地球绕上好几圈儿?因为那时候,教坊里的乐工,每次得到新腔,必求柳永来为之填词,京城汴梁的歌厅小姐,对柳永创作的歌曲,更是趋之若鹜。他随便给哪个歌伎写一首词,那个歌伎就能身价倍增。于是能和他床下填词,床上云雨,就成了歌伎们的星语星愿。她们明白如果唱不上词作家柳永写的歌,就白离乡背井地做“京漂了”,更不可能唱红大宋歌坛。

话说回来,正是在到处流浪中,在与教坊歌姬的交往实践中,柳永才对宋词的发展作出了杰出贡献:他是文人中第一个大量创造长调慢词的。啥叫长调慢词?用现在的话说,就是舒缓悠长的歌曲。他在词中不光大量采用土话、俚语,也是第一个将新兴市民阶层的生活写入歌词的人。我这样说,您可能要误会,以为人家柳永写的都是靡靡之音,其实他反映的大多是市民阶层的生活变化。在仁宗亲政的三十年里,政治经济都取得了不小的进步,文化事业发展得也挺快,因此政府部门打击柳永是在“净化文化”,杜绝靡靡之音的名义下进行的。他们认为,柳三变创作的词虽然艺术风格上总在变,可仍然是些“淫歌艳曲”,根本不能用正确的舆论引导人,严重败坏了社会风气,所以非打击不可。说起来宋仁宗也是说嘴打嘴,他以后的几代皇帝偏偏出了不少文艺爱好者,到了徽宗那儿,更是玩文艺把江山都玩丢了。

宋徽宗的三儿子赵楷,玩得就更邪乎了。有一次他偷偷出去参加科举考试,由于文采非常了得,竟一举夺得了状元。发榜那天,小赵同学一看瞒不住了,就把实情告诉了他爹。他爹一听,那个高兴儿就甭提了。据传说,后来的康熙也曾偷偷参加过科举,并获得了探花也就是第三名的好成绩,但毕竟跟状元还差两大截,所以赵楷同学便成了中国历史上身份最高的状元。您说,有人家孩子这聪明劲儿,还用得着家长着急吗?说起来这叫一个“玩”,可许人家玩,不许你玩,你柳永总不能要求皇上招您进宫一块儿玩去吧?

更重要的是柳永自称“白衣卿相”,贬低以科举为代表的干部选拔制度和国家教育体系,让执政者非常讨厌,这才是柳永被冷落的真正原因。最后,才华横溢的柳永因穷困潦倒死了。官面上自然没人帮他料理丧事,竟然是几个歌伎凑钱把他抬出去埋了。可没想到,柳永的死讯传出去后,上千个歌伎粉丝来到他的墓前悼念,共同缅怀这位为大宋演艺事业作出杰出贡献的伟大文学家

说起来,在柳永《乐章集》保存的近二百首词里,有对祖国美丽河山的赞美:“对潇潇暮雨洒江天,一番洗清秋”;有对繁华旖旎的城市风光的描绘:“东南形胜,三吴都会,钱塘自古繁华”;有失意文人的哀愁:“今宵酒醒何处,杨柳岸晓风残月”;也有对真挚爱情相思的咏叹:“执手相看泪眼,竟无语凝噎”。这些可都是千古名句。至于柳永那首流传至今的诗作《煮海歌》,更是一篇反映盐民疾苦、揭露统治者剥削和欺压百姓的现实主义杰作。

柳词的产生,可以说是宋词发展史上的一次飞跃,在文学上意义重大。柳永虽然被冷落,但统治者至少对他还是比较容忍的。这说明,宋代统治者实行了较开明的文化政策,宋代文人对前代的文化艺术进行了有效的继承。天下初定,朝廷就下令广泛收集文化典籍,安排专人校刊整理,大力进行图书建设。活字印刷术的发明使书籍大量印行,大大开阔了宋代文人的眼界,使他们所掌握的文化知识,比前人更丰富了。另外,私人出书的现象也就远远超过了前代,“策论盛行于世”说明在宋代思想和言论也是相对自由的。

前面说过,宋代有“不得杀上书言事之人”的文化传统。他们的老祖宗赵匡胤也说过:“纵使百名文官贪渎,也比不上一个武将为祸。”但是大文人苏东坡也不“贪渎”,那为嘛是个例外呢?说话从来小心谨慎的苏轼居然还牵扯出了一个“乌台诗案”来,看来在王安石等变法派眼里,苏轼反对变法的言论远比柳永的靡靡之音有害得多。而且是多年的残酷斗争,无情打击,甚至到了北宋末年,老赵家的家底儿都快让人给端了,苏轼的文章仍然被禁止传播,好像老赵家的天下不是让军事侵略者打垮的,倒是让文化人苏大哥给忽悠垮的。想想老赵家“不得杀上书言事之人”的家法,这实在是个奇怪的事。咱还是从苏轼的身世履历说起吧。

苏轼字子瞻,号东坡居士,是四川眉山人。他父亲苏洵苏老泉,是当时著名的文化人。不过,苏老泉的仕途可远比苏轼坎坷多了。

宋仁宗嘉祐元年,苏洵的文才已经从四川传到了京师,许多名臣纷纷向朝廷推荐他,欧阳修还专门为他写了一篇《荐布衣苏洵状》力挺他,但是,即使这样还是足足拖了两年,朝廷才招试他。直气得苏洵犯起了脾气,声称自己有病,拒不赴试。因为,苏洵明白,即使自己马上启程,赶到开封也得几个月;到了那儿待命还得几个月;诸位考官审阅他的文章,又要一两年;如果有幸过关了,上交相府后再研究研究,还需要一年的时间。这几关都能闯过来,才能得到个一官半职,但等到那时候,他早已老迈年高了。后来虽有宰相韩琦力挺,但终其一生,苏洵也不过做了一任九品的小官。他儿子苏轼、苏辙的升迁就比他顺当多了,过去不是有句话说,打造一个贵族需要几代人的努力吗,可能就是打这儿来的。

本来欧阳修、韩琦力挺苏洵是要朝廷破格使用的,但宰相富弼却认为,提拔干部太快了不好,还是台阶论有利于干部的成长,主张“姑少待之”,翻译成老百姓的话说就是:您着急呀?等着去吧!

等到苏洵死后,韩琦非常后悔,写了“名儒生用完”的诗句来悼念他,但已经于事无补了。不过,苏洵还是以自己的牺牲,为两个儿子苏轼、苏辙的出山,做了有力的铺垫。由于社会对文人建设的导向作用,更由于家庭的熏陶和自身的努力,苏轼年轻时就已经掌握了渊博的文史知识,表现出很高的文学才能,他的先辈比如欧阳修、梅臣,甚至王安石都很赏识他,把他当做文艺苗子来重点培养。

自古风流和才子俩词儿就是佳偶绝配。譬如前边说过的柳永和后世的唐伯,都是处处留痕的多情种子。但在这方面,超级文艺大腕苏轼却是个罕见的例外。他一生有据可查的女人只有三个,而且是顶针续麻,一个指标用完了再用一个,绝对不搞家里红旗不倒,外面彩旗飘飘。至于说到他跟发妻王弗的婚姻,算得上是大宋公务员中的纯情楷模,精神文明建设的标兵。他的那首《江城子·记梦》写的就是这事儿:“十年生死两茫茫。不思量,自难忘。千里孤坟,无处话凄凉。纵使相逢应不识,尘满面,鬓如霜。夜来幽梦忽还乡。小轩窗,正梳妆。相顾无言,惟有泪千行。料得年年肠断处,明月夜,短松冈。”睹物思人写得真是太感人了。

说起来,苏轼是仁宗时的进士,生长在号称“百年无事”的北宋中期。这时的北宋经济取得了很大进步,继唐代之后文化也再次出现了大繁荣。同时由于豪强的土地兼并、边备的松弛,官僚机构的庞大低效,使得北宋的社会也是危机四伏,暗流涌动。苏轼少年时,就很关心社会问题,他其实同王安石一样,对北宋积贫积弱的社会现象也非常忧虑。

仁宗末年,苏轼向朝廷上策,提出“厉法禁,抑侥幸,决雍蔽,教战守”等变法主张,并要求“励精图治,督查百官,果断而力行”。可由于他在30岁前主要过的是书斋生活,除了三更半夜有狐仙扮成美眉来骚扰一下外,社会豪强欺压不到他头上,对社会问题自然没有王安石了解得深刻。故此,苏轼主张的改革,强调“任人”而忽视“法制”。他认为社会上之所以出现腐败现象,只是用人不当,只要组成“好人内阁”,社会不公的问题就会迎刃而解,这一点跟后来的胡适胡博士的主张差不多。

作为一个传统的士大夫,苏东坡始终把孔子关于“仁”的学说融汇于自己的政治理想之中,他认为无论是啥样的改革,目的都应该是为了改良政治,改善民生。比如王安石搞租税、差役、兵役等货币化改革,同时给农民提供小额贷款,苏轼就认为这是政府与民争利。这其中的道理虽然未必都对,但却表现了一种可贵的民本思想。

同时,他还认为,一条法律、一项政策如果不便民、不利民就是恶法,哪怕你王大人是为了朝廷利益,强力推广也不可为。王安石的利国苏轼的利民显现了两人施政态度的不同。苏轼的这种施政理念,在帝制时代是相当难得的。不过人家王宰相完全可以义正词严地质问:你这是为皇上说话,还是为老百姓说话?

所以,神宗年间当王安石实行新法时,他立刻上书反对。考虑到那条不杀文人的祖训,人家只好把他贬到了杭州、密州、徐州湖州等地。没想到苏轼出外遛了一圈后仍然不长见识。公元1079年又因“作诗仙谤朝廷”被拘留了四个多月,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“乌台诗案”。

那么这个案件为啥叫“乌台诗案”呢?《汉书·朱博传》说:“是时,兀御史府吏舍百余区井水皆竭;又其府中列柏树,常有野乌数千栖宿其上,晨去暮来,号曰朝夕乌。”于是,后人就把御史府称为乌府,御史台称为乌台,发生在乌台的诗案自然就叫“乌台诗案”了。至于苏大哥的案底是这样的:神宗元丰二年八月,新党成员、御史中丞李定、舒亶、何正臣等打小报告说,苏轼利用诗歌诽谤新法,与社会上的敌对势力相勾结,攻击朝廷,反对当今皇帝。这对苏轼来说,可是天大的冤枉,实际上,苏轼有着非常深厚的忠君思想。这具体表现在对两个历史人物的评价上,他以自己的学术思想确立了曹操的白脸奸相地位。本来,在宋代以前,挺曹派基本掌握了历史话语权。陈寿史学家就不用说了,文论家当中,对曹操文治武功推崇备至的也不乏其人。较有代表性的是南朝钟嵘,他称赞“曹公古直,甚有悲凉之句”的话(《诗品》卷下);唐代的元稹更是盛赞曹操“横槊赋诗”,“尤极于古”(《杜甫墓志》)。可到了宋代,形势大变,毁曹派俨然成为舆论的主流,而其中的精神领袖正是聪明绝顶满肚子不合时宜的苏轼。那么,苏轼为啥会如此憎恨曹操呢?其理论基础就来源于孔子学说中的忠君思想。

在树立曹操的反面典型之后,苏轼还经常把杜甫的“一饭未尝忘君”的话作为自己的座右铭,并用来与朋友、学生共勉,以显示自己已把忠君爱国思想融化在血液里,落实在行动上。

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说明,舒亶、李定、何正臣等小人,摘录苏轼诗文里的句子,断章取义地攻击苏轼对皇帝不忠,并最终酿成的“乌台诗案”,的确是一种政治陷害。

话说,朝廷在接到舒亶等人的举报以后,立即逮捕了苏轼,并关押在了御史台,也就是乌台监狱。苏轼一进乌台,立马就知道乌鸦是黑的了。在这里,他不但遭到了严刑拷打,也真正体会到了“一饭未尝忘君”是啥滋味了。啥意思?又馊又坏的牢饭是好吃的吗?像苏大哥这样平时养尊处优,并且发明过东坡肘子的美食家,咽不下牢饭的时候,能不老想着皇上吗?当然,最让善良的苏轼揪心的是,他的案子一下子牵连了几十位亲友。一个文弱书生,哪禁得住物质和精神的双重打击?苏轼自认死罪难逃,便在狱中写了一首绝命诗:“是处青山可埋骨,他年夜雨独伤神。”一时朝野震动。

社会上的一些议论,不可能不传到王荆公耳朵里。王安石考虑到自己也是文化人,若是滥杀同类,恐怕在文化界影响也不好。况且他平常跟苏轼在诗词上也有唱和,要是唱着唱着就杀人,赶明儿谁还敢跟你玩呀?于是,王安石为了显示自己尊重知识、尊重人才,就来了个顺水推舟。他劝神宗说:咱们大宋不宜诛名士,否则就坏了老祖宗的规矩。宋神宗心说,怎么抓人的是您,放人的也是您呀,好人都让您当了。可宋神宗平时就对他言听计从,所以这次也没多说啥,马上在文件上画了个圈儿,同意从轻发落苏轼。

苏轼在被拘留了四个月后,终于被保释出狱了。就这样,轰动一时的“乌台诗案”就此销案,不过在宋代,这已是很重的处罚了。案子虽然销了,王安石考虑到,作为不安定因素,文化人苏轼继续留在京城影响太大,于是就判他流放黄州(今天的湖北黄冈)去任团练副使了。

公道地说,苏轼的诗中,确实有讥讽时政和变法的内容,对新法推行中出现的弊端也确有夸大的成分,谁让人家苏大哥诗情横溢呢,说着说着就搂不住了不是?可王安石身为宰相,气量也忒小了点儿,他虽政治经验丰富,办事干练,也不该因苏轼错改了他两句诗,错发了几句牢骚,就制造冤狱株连这么多人啊。这叫啥“不杀上书言事者”,整个就一个“文字狱”啊!其实王安石这样做,也不仅仅因为苏轼狂妄,更是因为苏轼名气太大,他对新法说三道四,给新法的推行造成了很大的阻力。王荆公心想,只有狠刹这股抵制变法的歪风邪气,才能将新法推行下去。至于新法在实行中,由于上下官吏的作弊出现的诸多有害现象,王荆公认为,这是前进道路上不可避免的,没啥大惊小怪的。

一朝被咬,十年怕井绳。平时不平则鸣的苏大哥,这回一下子学乖了,不敢再多说一句话,并谢绝一切往来,“平生亲友,无一字见及”。啥意思?就是苏大哥郁闷得连封信都不给亲友写了。幸运的是,黄州地处长江中游险要之地,历史上许多英雄人物纷纷在这里上演了许多军事、政治活剧。

苏大哥这样的大事虽干不了了,可却意外地找到了体验生活的机会。面对滚滚长江,面对青山明月,他有感而发,率性而作,写出了许多传诵千古的好文章,像前、后《赤壁赋》和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都是他在黄州流放时写的。在这些诗词作品中,苏轼挥洒自如,内容上有的表达了政治豪情,有的抒发了自己向往自由的意境,为后人贡献了丰富的文化瑰宝,这大概得算是官场失意、文场得意了吧!

山不转水转。到哲宗初年,旧党复辟了,变法失败了,苏轼从黄州被召唤还朝,当上了翰林学士。这时,打小就以砸缸出名的司马光,又要砸烂一切新法,全部推倒重来了。

平反后的苏轼本该像其他被迫害的官员一样,旗帜鲜明地站在为他落实政策的司马光一边,可多年做地方官的经历,使他看到了当朝贵族官僚的土地兼并确实给国家造成了很大的危害,冗兵、冗官、冗费也确实给百姓造成了很大的经济负担,于是他在《与滕达道书》中承认自己过去判断失误,“吾齐新法之初,辄守偏见,至有异同之论。虽此心耿耿,归于忧国;而所言差谬,少有中理者……回视向之所执,益觉疏矣”。可爱的苏轼苏大哥,此番又站出来反对全部废除新法。他主张对新法要实事求是地“较量利害,参用所长”。同时认为“裁减皇族恩列,刊定任子条式,修完器械,阅习旗鼓”等抑制贵族特权、增强国防力量的措施也应该继续实行。

可外号“司马牛”的司马宰相,却无所不用其极,连变法时期对西夏的熙河之役的胜利成果,他都要全部推倒重来,甭说其他政治、经济措施了。一句话,凡是王安石拥护的,他就反对;凡是王安石反对的,他就要支持。尽管可爱的苏大哥拥护什么、反对什么都出于自己在实践中得出的认识和判断,出于知识分子的独立思考:他既反对为了增加国库收入与民争利,也反对为了上层的福祉大幅度牺牲百姓的利益。这种理念使得他先是被“新党”陷害,后又不见容于复辟后日益腐败的旧党,以致出现了新党、旧党先后对他进行“无情斗争,残酷打击”的奇特现象。于是苏大哥再次被贬到杭州、颍州和定州。就这,人家还骂他不知好歹,是非不分呢!

到他年近花甲时,主张变法的新党又一次执政,这次人家对他跟司马光较劲的事反而又不知情了,于是他又被贬到遥远的广东惠州。

说起来,苏轼不管是得罪新党,还是得罪旧党都是因为诗。他弟弟苏辙和其他至爱亲朋都劝他“痛戒作诗”。说,你知道吗?你倒霉就倒霉在这诗(湿)上了,以后嘛东西你晒干了再出去!苏大哥深感“其言至切”,下决心像戒毒一样把诗“戒”掉。他牢记教训,整整五年没再作过诗。

可五年后的一天,他意外地收到朋友孙莘老寄来的一块极品墨。谁都知道,墨就是用来写诗作文的!苏东坡就像一个尽最大努力戒了毒的瘾君子,忽然得到一个大烟泡,这诱惑实在难以忍受!压抑了五年的诗兴在他心底翻腾,诗句像泉水一样拦也拦不住:“诗成一自笑,故疾逢虾蟹。”据说疥疮最怕遇到虾蟹,这回,竟然爬来了虾蟹!奇痒难耐,强忍着不挠太痛苦了!他终于忍不住了,一下子就写了四首,那叫一个美!几天后,他又写了一首《纵笔》诗:“白发萧萧满霜风,小阁藤床寄病容。报道先生春睡美,道人轻打五更钟。”

果不其然,他再次因诗惹祸。《纵笔》诗很快就传到了京都汴梁,一向嫉妒他的宰相章惇一见,笑道:“苏子尚尔快活耶?”马上干部下放的文件就下达了——东坡再次被贬。这次被贬到更远的海南琼州。这时,他已是62岁的老人了,没办法,只好又艰难地奔向荒凉的天涯海角了。反正苏大哥什么倒霉的事儿都能踩点儿上,都是诗歌惹的祸。

说起来,苏轼不但在诗、词、文各方面都独步一时、传之千古,在地方官的任上也大有作为:他积极兴修水利,在改进农业耕作等方面,也做了不少好事。比起那些利用新法兜售私货的章惇、吕惠卿之流来说,苏轼反而赢得了老百姓的更多尊敬。在海南期间,苏轼还是没戒掉写诗的毛病。他可能想,我已经被流放到天涯海角了,您还能把我往哪贬?再贬我就出国了,您还给我办护照怎么着!

此间,苏轼不但自己继续写诗作文,还为边远地区培养了一批著名学者、文人,另外他跟当地少数民族相处也很和睦。虽然是地处天涯海角,生活艰苦,但苏轼的生活态度反而更乐观了:“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”,苏大哥都有点儿不想回京城了。他感觉自己在朝廷“高处不胜寒”,实在适应不了官场的生活。说来也怪,这一时期他的创作反而更丰富了。

宋徽宗即位,所谓的变法派蔡京之流又一次当权。这回苏轼倒是遇赦回到了内地,可此时的他早已没有力气去欣赏政治小丑蔡京们的表演了,转年就死在了常州

有才有德、一辈子认死理儿的苏大哥,可谓一辈子日子不顺,哪一届领导都不待见他,过去曾是文友的领导也一下子成了敌人!比起来,同样有才的北宋大文人范仲淹就比他能适应环境,也比他更像政治家,为了达到政治目的,就是与狼共舞,也在所不辞。

别的不说,就是他那篇被传颂千古的《岳阳楼记》,就很值得推敲。就说在《岳阳楼记》中被范仲淹吹得治下“政通人和,百废俱兴”的滕子京吧,其实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。说起来,滕子京在巴陵(今湖南岳阳)共干了三件大事:一是耗费民力,大兴土木重修岳阳楼;二是办学,大办教育。抓教育是好事,但过去老滕在湖州时,就以办教育为名耗费“数十万”钱,引发了社会各界的极大反感。这就好比眼下的一些地方争先兴建大学城,把城里的学校鼓捣得像欧洲似的,教育水平却直线下降,其实耗费的还不是纳税人的钱,反过来他们还证明自己是个文化人,不同于那些粗人不重视教育。老滕的第三个政绩是为了防洪修建堰虹堤,可是这个大堤竟然修了二十年都没有修成,看来不过是一个纸上谈兵的政绩工程、面子工程。这也别怪老滕,因为修大堤要比修岳阳楼麻烦多了,投资也大多了,而且还不如整修文化设施能显示政绩。这不是,连聪明绝伦的范仲淹先生,都被他骗了,根本没到巴陵一带去观光考察,就为他写下了一篇流传千古的《岳阳楼记》,让老滕一下子成为了感动中国的十大名人之一,而且一感动就是一千年。

说起来苏轼从宋仁宗嘉祐二年(1057年)开始为官,之后历经英宗、神宗、哲宗,最后在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(1101年)逝世,也算是五朝元老了。可却远没油滑的老滕同志幸运;但苏大哥又是幸运的,善良的他没有看到北宋王朝山河破碎的惨剧发生就死去了;后人也是幸运的,他因此给后世留下了二千七百多首诗、三百多首词和许多优美的散文。由于北宋王朝是中国统一王朝中最虚弱、最窝囊的一个,所以两宋文学就是在人才最鼎盛的庆历至元丰期间,也没有像西汉赋家和盛唐诗人那样,表现出磅礴大气的气魄来。如果有一个人写出了气势的话,他就是在诗、词、文和书法、绘画上,都能独树一帜的苏轼。他所表现的“大江东去”的恢弘气势,为后世的许多文人墨客所敬仰。

其实苏轼不但为后世文人所敬仰,也是历代老百姓心中的偶像。民间传说里苏轼既是机智诙谐的,又是经常留下笑柄的——碰到自家小妹、和尚佛印,甚至普通农妇,性情天成、纵横于文、词、诗、书、画诸领域的大文豪,常会落个理屈词穷,自讨没趣的下场。

此外,以会吃而著称的苏东坡,还通过一篇篇美食诗词或文章寻找着人生乐趣:“堪笑吴中馋太守,一诗换得两尖团。”(《丁公默送螃蟹诗》)拿一首顶尖的诗,换两只肥美的尖团大螃蟹,也不知苏大才子这笔知识产权买卖做得值不值?此外还有“东坡肉”、“东坡”、“东坡羹”、“井虾仁”、“梅菜扣肉”、“竹笋焖肉”等等苏府私家菜,无一不是他老兄亲手烹饪或亲口调试的。苏大哥要是出一本食品秘籍,准能换来一车大螃蟹。

这样的事儿出在一个高官兼大文豪身上实属罕见。老百姓乐于将他拿来作自己故事的主角,或附会或赞赏或调侃,说明他身上原本就有一种亲民元素,大家绝对不敢跟王安石这样的人搞“三贴近”。老百姓心说,就您成天台上台下地找君临天下的感觉,打出生也没见乐过,谁敢跟您搞零距离呀?回头哪天您突然乐了,还不得吓死个百十来口子。

说到苏轼的书法,最后我们再顺便说说苏、黄、米、蔡宋四家。关于宋四家,苏轼、黄山谷、米元章没什么争议,可最后这个“蔡”是谁却有些争论。有人说是蔡襄,有人说是蔡京。比如苏轼就说过:“蔡君襄为近世第一。”可明代的郑板桥却说:“蔡京字在苏、米之间,后人恶京,以襄代之,其实襄不如京也。”

前面我们说过,蔡京作为宋代的宰相,误国害民、作恶多端,虽然字写得很不错,但“后人恶京,以襄代之”。那么,蔡襄又是何许人也?蔡襄是北宋著名的政治家、书法家、文学家和科学家。他为官清正,为民造福,在任上建成了“海内第一桥”洛阳桥;他重视农桑,对植物学也很有研究,所著的《茶录》、《荔枝谱》都很有科学价值,曾在海内外流传。书法上与苏、黄、米并称,绝对不会让他们降点儿跌份儿。

黄山谷就是黄庭坚,米元章就是米芾。黄庭坚是苏轼的弟子,也是宋代的著名诗人,他学习晋代王羲之和唐代张旭的笔意,擅长楷书、行书、草书,且风格雄健挺拔,气势开阔。据说,黄庭坚还是成语“大雅之堂”的发明人。据史料记载,北宋元符三年(1100年),四川名士杨素出资在丹棱城南承建诗书堂。堂内珍藏由黄庭坚手书杜甫两川峡诗碑三百余方,黄庭坚为之题名“大雅堂”并作《大雅堂记》。黄庭坚认为:唐代“诗圣”杜甫在四川、湖北一带写的诗,有中国《诗经》“大雅”篇“宏远雅正”的特点,这样的诗文才有资格登“大雅之堂”。米芾米先生曾担任过礼部员外郎,古代习惯上称礼部郎官为“南宫舍人”,所以人们说起米芾又称米芾为“米南宫”。书法上,他汲取王羲之、王献之、苏轼和黄庭坚等人之优点,注重天真自然,风格豪爽,是北宋晚期“后来居上”的大书法家,就书法而言他的影响和成就要比苏轼大得多。米芾还有一个“米痴”的外号,看见好的笔墨纸砚和好的字帖,就是国际名模站在眼前也入不了这位老先生的法眼,在他看来名模跟柳体字的外观也差不多,凸显的都是骨感,而名模摸着硌手,柳体字摸着不硌手,您说米先生喜欢谁?

这也难怪,能跟苏轼对脾气的人,很少有在仕途上成功的,也很少能跟社会合拍的,套一句文明话,这叫做性格决定命运。不过说句实话,让这类人当官不光耽误公事,自己也受罪,您还是快回家练自己的大字去吧,甭去触怒权贵给家里惹祸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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